在國際的雞尾酒杯裡 by 陶傑
與一位教育工作者聊天,她說:香港的孩子,去外國留學,根據一項統計,是課堂上發言最不踴躍的一族,即使老師問 他:「可不可以介紹你來自的城市?」 因此去英美留學,只一股腦兒選修理工。這些學科,只須遮 天蔽日把自己關在實驗室裡苦幹,一定可以讀出一個柏克萊 博士。許多留學生,雖然「留洋」,在肉體上,把自己限制 在宿舍和實驗室之間;在精神上,還離不開台北、香港和北 京上海,許多人期諸[海歸派」為大陸帶來民主和人權,這 個美夢,不妨多做一百年吧。 還記不記得八十年代美國愛荷華大學的太空物理系槍擊案? 兇手盧剛,是中國留學,在該校讀博士,跟教授吵架,認為 教授不讓他出頭,掄起一把長槍先斃了教授,再飲彈自殺。 這種留學生,問題出在他們早年的社會環境:不善溝通,心 頭充滿仇恨,去了英美,无法與周圍的人建立正常的社交關 係,閒來找幾個鐵桿哥們包餃子串門,這個罵一句「他媽的 老美有什麼了不起」,那個啐的一口:「還是早點回國算了 。」地上一只堆滿了煙蒂的煙灰盅、兩條三星期沒洗的褲子 、三雙臭襪、幾本從唐人街買回來的《龍虎豹》、一堆四級 影碟——在七十年代,這地板上的讀物,可能還有《七十年 代》、《明報月刊》,還有瓊瑤的小說《六個夢》和於梨華 的《夢回青河》——今天的海,到了四十歲,一個個都變成 民族主義的糞青,就是這個道理。 怪不得從容閎開始,滿清就派「留學生」了,中國人「留學 」,一留一百五六十年,今天還沒有畢業。日本明治維新年 代,也向歐美大派留學生的,今天早就不必再派了,滯留在 美國的華裔留學生,今天高達五十萬。 許多留學生一踏上異國土地,就開始「懷鄉」了,首先是拼 命找唐餐的館子。今天的香港父母,也有滿嘴抱怨把孩子送 去外國,孩子「吃不飽」的:外國的麵包、牛奶、番茄生菜 三文治,從小菲傭照顧吃慣了壽司和龍蝦的小孩,不到三天 就給父母打長途電話哭訴了。然後是「穿不暖」——他們認 為世上最暖和的衣服,是裕華國貨公司出售的深藍色的棉襖 。 特區政府公務員子女留英津貼的開支,十年來增加了四倍。 特首說政府的教育改革成功,那麼如何解釋他轄下的官員急 急把子女往英國送呢?最不合理的,是每年三張香港的來回 機票。高官的子女,一到聖誕節和復活節就享受公帑回香港 「度假」,算上他們的父母去英國的探望,順道在肯盛頓區 購物,在西區看歌劇,納稅人的冤枉錢浪費多少? 留學的開支巨大,不見得有效果。基礎常識太差、自卑感、 面子心理作祟。令中國留学生在外國的社交圈子裡,變成一 杯雞尾酒喝光了之後拒絕融化的冰。他們本來的教育制度, 就不鼓勵個性的自我表現,缺乏國際視野、人生通識,連在 酒吧叫一杯飲品也囁嚅結巴,一面又不斷覺得受到「種族歧 視」,這種人再在外國混上三十年,最終也只是一個「唐人 街阿伯」。 香港有的中學,是不甘跟隨這等庸俗潮流的。聖保羅中學最 近竟然開辦了西班牙文和阿拉伯文,供F1學生選修。由於 平時的課業壓力,不敢佔據學生時間,只敢當作「興趣小組 」開班,五十個學額,報名卻有一百五十人。校方規定:必 須雙語同時選修。 這是很大膽的嘗試。西班牙文通行中南美,阿拉伯語是全球 回教語言,加上中英文,孩子長大了,就可以走遍全球了, 這是多叫人振奮的事!關鍵在於家長的見識:「讀阿拉伯文 和西班牙文有什麼用?」不錯,會考沒有這一科,在香港, 當一個地產經紀,兩科都不必懂,一樣有機會當地產大亨。 但學懂了這兩國語言,縱使不必精通,至少有一點優越感— —只要孩子認為:我會講阿拉伯語,父母和老師都不會,曾 蔭權和李國章也不會。我可以用西班牙文讀原文的《唐吉訶 德》,香港有這種能力的人不超過十個,孩子從小就培養了 自信,覺得高人一等。 教育修養。就是培養比別人高一等的優越感。地質學、考古 學、拉丁文、美術史,上天下地,到哪裡都可以吹水一通, 是多麼快意的事!做一個國際公民,不管擁有什麼學历,也 不管做哪一行,只有一個條件:可以空降在洛杉磯、倫敦、 巴黎、新加坡任何一個國際酒會場合,手持一杯馬天尼,跟 任何一個不相識的人,任意攀談上半小時,而不必令任何一 方有發悶的感覺,就是一個快樂的國際公民了。 留學外國,其實最終是培養這樣的社交本領。例如,在倫敦 的一個酒會,主人給你介紹一個西裝筆挺的黑人,原來他是 阿爾及利亞駐英國領事。該怎麼辦?最好先開口說兩句法文 ,以流利的法語交談。你不熟悉阿爾及利亞的歷史?不要緊 ,那麼有沒有看過著名的法國紀錄片《阿爾及爾之戰》呢? 這就是你與陌生人這一點點共同的興趣了。你不必是影評家 ,只要記得以前看過的一兩個片斷,只要你知道,當時的法 國總統是戴高乐,為了北非的獨立,戴高樂改組法蘭西的共 和政體,而且另一部英國間諜小說《The Day of the Jackal》,講的正是阿爾及利亞獨立勢力謀刺戴高樂 的陰謀。 話匣子一打開,環環相扣,沒完沒了。可以講到北非的一種 叫Cous Cous的小 米, 進而談到北非人也愛吃沙律。北非的沙律,跟希臘和意大利 的很相似。是羅馬時代入侵時帶過去的,還是後來地中海貿 易交通發達的結果?一個北非的外交人員,會對一個認識他 們的文化背景的中國人感到有興趣。如果是香港人,更加不 得了,他會很奇怪:以前他遇到過的中國人,言談之間,都 沒有什麼趣味,只有閣下是例外。 這就是國際公民了。在這樣一種場合,如果開口就是Jac kie Chan、李小龍,或曾蔭權的政改方案之類,是一種「香 港中心主義」的話題,是很難叫人發生聆聽的興趣的。即使 對方聆聽了半天閣下的地方故事,你總也要尊重對方,講一 下你對北非的政治、文 化、歷史、藝術的一點點認識吧? 難怪香港的留學生,在英美是如此沉默寡言,孤獨蒼白了。 他們只會在聖誕節和復 活節,乘飛機回來香港,找回中學的一批ICQ朋友,才會 覺得心靈的釋放。到他們長大畢業了,又怎不嚷要回香港投 考政務官。當了政府官,把他們派駐日內瓦、華盛頓,他們 怎會不只天天忙找當地最好的餐館? 為什麼香港在殖民地時代,不必言明,舉世皆知是國際城市 ,今天卻要自我吹擂?因為那时香港政府駐英代表是霍德, 給外交部打一個電話,他可以跟英國的官員從板球開始寒暄 ,講到曲棍球,然後進入正題,提出香港紡織品的配額問題 。在這樣的氣氛之下,英港兩地,有什麼天大的問題也好辦 。而今天,特區政府的高官,即使出訪歐美,一本正經的跟 人家在一張長桌上談判,開口全是公文式的英語,程序僵化 ,毫無幽默感,對方怎會看得上眼? 香港也有各國領事館。一些外國使節私下告訴我:每逢他們 的國慶酒會,特區政府的高官到場,照本宣科,宣讀同一樣 的演辭,只是每次換一個國家名字。有一次,中東一個油國 的領事館在香港開酒會,政府高官讀演辭,表示歡迎對方「 抓住機遇,來香港和中國投資」。然而人家每年盛產石油, 光是坐在油田上,每年滾進來的利潤就是四百億,這個小國 從來不必外國投資。主人家私底下交換一個會心微笑,他們 會諒解的,因為,這是一九九七年後「港人治港」的香港。 something my dad had told me a long time ago something i should have known and should have done in anexactly opposite manner maybe it's time to rethink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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